2010年6月19日 星期六

笑靨金

改編自--黃英/《聊齋誌異》

嘈雜的市集中,一個年輕人單手各抱一盆菊花叫賣著,而經過的人似乎沒有興趣,連看都不看一眼。年輕人手中的菊花盛開著,一朵花比拳頭還大,層層疊疊的花瓣飄著微微香氣,可見栽植的人有多麼用心。
在這個年代,人們喜歡的事代表富貴的牡丹,名貴的牡丹可以賣高價;而菊花是用來祭拜過往的人,想當然爾,這些菊花的銷路一向都不太好。
太陽下山了,年輕人疲累的雙手環膝坐在路旁,身邊擺著那兩盆菊花,他嘆了一口氣說:「唉!今天也是賣不出去……」

語畢,他站起來拍拍衣擺上面的塵土,把菊花盆抱起來準備收拾回家。
他自己一個人住在在離這兒有一段距離的山腳下,那邊沒什麼人居住,年輕人選擇住在那裏的原因是因為夠寧靜,他一向不喜歡跟別人打交道,也因為這樣他很少朋友,偶爾出現在他家裡的僅僅是幾位也愛菊的讀書人。
他常常自詡自己猶如菊花般的性格—人品淡泊、高潔,不過他實在把自己膨脹得太誇張了,以至於少到可憐的朋友一個個離去。
在離開市集的路上,他經過了一家花鋪,花鋪老闆正在整理一些殘枝破葉準備丟棄,這時一根枯黃的菊花莖引起了年輕人的注意。
年輕人立刻把手上抱著的菊花擺在地上,上前把那枝菊花撿起。菊花的根稍微有點腐爛,枯黃的葉子上有斑斑點點,一看便知道是染病了,不過菊花的莖相當粗壯,如果善加培植的話一定會長得相當不錯。
年輕人抬起頭,對老闆說:「這枝菊花可以賣給我嗎?」
這時老闆從裡面走出來,他拿著破布擦擦汗,說道:「唷,這不是山腳下的幸四嗎?對這根菊花有興趣的話就拿走吧。」
幸四開心的點點頭,便把花莖上的泥土拍掉,收到自己的衣服裡面,把剛剛擺在地上的花盆抱起,便開心的回家了。
花鋪老闆看著幸四走遠的背影,帶點戲謔的語氣自言自語道:「不負菊癡之名,這種八成養不活的殘菊也要……」



回到家中的幸四把撿回來的菊花修剪一番,除了剪掉腐爛的枝葉外,還泡過特調的藥水祛病。整理的差不多後,幸四把菊花栽種在自家後門的泥地上,還與其他菊花分開特別照顧。
日子一天天的過去,這株病懨懨的菊花經過幸四的細心照顧後,原本發黃的葉子被新長出來的嫩葉取代,而現在一顆比拳頭大的花苞正蓄勢待發等待開放。
幸四提著一壺特調的中藥水,輕輕的澆灌著那株菊花,他蹲下來滿意的看著花苞微笑:「不負我一番苦心,這個花苞可比我養的任何一棵菊花還大啊,真是期待開花的那天……」



一如往常,幸四抱著兩盆菊花拿去市集叫賣。
今天可說是好運了很多,兩盆都被人買走,一賣掉他便踏著輕快的步伐回去。
—今天的菊花不知開了沒,趕緊回家看看吧。
在快到達家中時,他遠遠的就看到自己的家裡居然飄出炊煙,幸四看到後嚇了一大跳。
—該不會是遭小偷了吧?家裡應該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偷的,不過如果是小偷,怎麼還會幫我煮飯呢……?
為了滿足他的好奇心,他的腳步又加快了。

一推開家門,迎面而來的是一位大約16、17歲的少女,紅嫩的臉蛋綴著如星星閃爍般的瞳仁,秀髮猶如沉靜的黑夜光滑絲亮,身上穿著一件漂亮的黃色衣裳。他一見到幸四踏入家門,便露出微笑,她的笑容有如夏天陽光般耀眼。
幸四原本因為有人擅闖自己的家而有點不悅,不過看到女孩燦爛溫暖的笑容,肚裡的氣都拋到九霄雲外了,他對著女孩說:「妳是誰?怎麼會出現在我家呢?」
女孩看著她又笑了:「小女子名叫做周盈,多虧你那天在市集中救了我。」
幸四疑惑的看著女孩,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:「周盈……這不是菊花的別稱嗎?妳該不會是我那天帶回來的菊花吧?」
周盈笑而不語。
幸四看了她幾秒,便推開自家後門,果然,園中最大株那那株菊花消失了,他轉過頭吃驚的看著周盈。
周盈微微一笑說道:「沒錯,我就是那株菊花。其實我是花仙,一不小心跌落到人間差點被人們丟棄,還好您救了我,為了報答您的恩情,西風給了我好意見呢!」周盈拉起幸四的手開心的說:「你接下來的生活就由我來照顧吧。」
幸四一愣一愣的眼光轉到桌上的佳餚,說道:「這也是妳準備的?」
周盈點點頭,笑著說:「如果還想要吃什麼再跟我說吧。」
剛回到家的幸四肚子當然餓,又聞到飯香撲鼻,於是便坐下來大快朵頤一番;周盈隨後也坐下來跟著吃。
周盈看到幸四大口大口吃著飯,連嘴邊黏著飯粒也渾然不知,她笑著把幸四嘴邊的飯粒撥下來送到自己的口中,說道:「慢慢吃啊,可別噎著了。」
幸四把自己的目光從飯碗中轉移到周盈的臉上,開心的說道:「我不諳廚藝,已經好久沒有吃到這麼好吃的飯菜了。」語畢又夾了幾口菜到自己碗裡。
周盈聽到他的話,笑得更開心了,眼睛瞇成一條線。
因為吃得太快,幸四的筷子一不小心掉落在地上,再趴在地下撿的同時,他偷偷捏了周盈雪白的腳踝;抬起頭,他看見周盈仍然在吃著飯,不過臉上多了幾片紅暈。
那一晚,他們成為了夫妻。



日子一天天的過去,幸四還是天天去市集叫賣菊花,雖然說很少賣出去,但是每次想到盈盈的可愛笑容心裡總會溫暖很多。
—唉……今天果然又沒有賣出去,家中多了一個人,米會不會不太夠呢?
幸四抱起盆栽,垂頭喪氣的走回家。
一推開家門,又是撲鼻的菜香,他看著桌上豐盛的餐點,吃驚的看著盈盈說道:「家中不是快沒米了,打哪弄來這麼多菜?」
周盈笑著說:「這些只要用點法術就可以搞定了,別忘了我可是仙人呢。」語畢她輕咳了幾下。
幸四聽到她的咳嗽聲,擔心的問:「是不是感染風寒了?」
周盈微笑著,輕輕的搖搖頭,答非所問的說:「今天是不是又沒賣出去了?」
幸四尷尬的摸摸頭,說道:「這時代很少人欣賞菊花的……」
周盈輕輕摸著幸四的臉頰,露出一個讓人感到溫暖的微笑說道:「這邊還有個愛菊成癡的人呢!放心吧,明天就賣得出去了。」
幸四帶著傻傻的笑容著看著周盈說:「盈盈,妳笑起來真的很漂亮呢……」
周盈的笑容又更深了,眼睛彎成一條漂亮的曲線。

隔天,幸四又抱著盆栽去市集叫賣,奇的是這次才擺攤不久便被買走。



說的也奇怪,只要是幸四開口的,周盈都有辦法弄到。
時間一久,幸四的慾望漸漸加大—他想要擁有財富、得到功名、追求官位……
而周盈也依舊帶著她溫暖的微笑,一一幫他實現願望。
他們從偏僻的山腳搬到繁華的城中,他利用周盈的能力,在考試中取得了狀元的榜位,現在在宮廷中任職。而物質生活的奢華,也讓他不再種植菊花了。
在這段期間,因為幸四的發達,身邊覬覦幸四的財富的人越來越多,想害他的人不少,不過都被周盈的法力解除了。於是那些人轉而靠近幸四,其中一位名叫蘇鐵的與幸四交情最好。

一天, 蘇鐵又來拜訪幸四,而這天周盈不在。
幸四出來迎接他,而蘇鐵一進幸家的大宅便驚訝的說道:「又擴建了?上次來可沒這麼壯觀,你的事業到底有多麼成功啊?」
原本大宅就已經夠闊氣了,這時候東西兩邊又蓋的新的樓房,高聳的樓房配合紅色的屋簷更添了起份霸氣。
幸四嬌傲的回答:「是因為家中有個賢內助,而且越來越多的家僕也需要住處啊。」
這時,蘇鐵想了一下,低聲在幸四耳邊說:「你跟夫人結婚也挺久了,到現在都沒有小孩,我認識幾個年輕的……要不要介紹給你認識認識呢?」
幸四眼睛一亮,因為他結婚這麼久從沒抱過小孩,便立刻點點頭。
蘇鐵在心中暗暗笑著,便帶著幸四去城中最大的青樓。

一名打扮艷麗的女人一看到蘇鐵進來便嬌嗔:「唷,這不是蘇大哥嗎?好久沒來了呀。」
旁邊一位穿著紅衣的女人注意到蘇鐵身邊的四幸,說道:「今天帶了新的小哥啊?」
這時,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另一位插著髮簪的女人,輕輕的拉住幸四的手臂說:「我知道你,是在皇宮中任職的幸公子吧?來這兒解除壓力麼?」
沒去過青樓的幸四一次對這麼多獻殷勤的女人感到驚訝,同時也暗暗開心在心裡。
他跨步走向女人的懷抱中,殊不知那些女人只是對他口袋中的錢財有興趣而已。
看著在女人懷抱中的四幸,蘇鐵對一開始的艷麗女人使了個眼色,女人稍稍的點了頭。



後來幸四天天去青樓報到,也納了不少小妾,雖然對外是說沒有兒子,所以多納小妾,但實際是只是滿足他的慾望,不管是肉體的需求,還是心理的支配欲。
而身為正室的周盈總是在他帶著女人身的香味回家時,不斷的責備他,而相處久了,他對周盈也漸漸感到厭煩。
後來,他早出晚歸的頻率越來越高,現在也與周盈分房睡了。
每天晚上陪睡的都是各式各樣不同的女人,只要看得上眼的都納為小妾,而納的那些小妾們,大多都是從青樓出身的,她們已經習慣了被客人寵壞,次次揮霍總是些令人傻眼的數字。

然而這種快活的日子持續不久。
一次,當幸四在吃晚餐時,家裡負責處理三餐的家僕出現了,他對幸四說:「倉庫內的米已經用罄了。」
幸四頭也不抬的說:「家裡不是還有些錢嗎?拿些去買就好了啊。」
家僕面有難色,支支吾吾的對幸四說:「那個………家裡沒有錢了,似乎還欠了錢莊不少錢……。他們今天早上才剛來討過債………」
幸四抬起頭,吃驚的看著家僕。
他手中握著的象牙筷掉落在地上,聲音在凝結的空氣中造成極大的聲響。
—周盈。
這是當他空白的腦袋恢復運轉時,第一個想到的人。



找遍了所有的廂房,就是找不到周盈。幸四心裡發慌了,便問了在旁邊的女僕,女僕指出夫人住在最西邊的一個小房間,幸四便三步併作兩步,快速的網西邊廂房奔去。
找到房間後,他輕輕的敲了敲門,房中隱隱約約可以聽到女人咳嗽的聲音,接下來咳嗽聲停止了,取代的是腳步聲;房門打開後,幸四看到眼前的景象到抽一口氣。
盈盈的臉龐比以前瘦削了很多,臉上的紅暈也消失了,烏黑的頭髮不再亮麗,反而顯得有點毛躁。她一見到幸四便露出了開心的笑容,說道:「好久不見了呢。」
幸四一看到她的笑容覺得羞愧不已,自己冷落了盈盈,但是在度見到面反而是這種狀況……而且盈盈的笑容還是跟以前一樣令人感到溫暖。他一把抱住周盈,對她說:「盈盈,我需要妳。」
周盈輕輕拍著幸四的背,說道:「我知道你這時候會來找我。」
而抱著周盈的幸四看不到她現在的表情。

恢復經濟況狀的幸四馬上把這件事拋到九霄雲外,當作從沒發生過一樣。
而他仍舊過著糜爛的生活,靠周盈恢復的錢財馬上又被花得差不多了。
這回他沒有臉再去要求周盈再幫他一次,於是他把家裡所有值錢物品都典當了,也一一把那些揮霍無度的小妾趕出了家門;小妾們不能忍受這種對待,於是向幸家要求大筆的金錢以膳養她們的後半輩子。
身無分文的幸四在街頭上面漫無目的的遊晃,這時經過了當初撿到盈盈的花鋪,這時候老闆抱著兩盆新栽的菊花擺到店門口。
—盈盈,我想妳,我對不起妳。
幸四盯著那兩盆菊花,不知過了多久,才被別人突然從背後重重拍了一下而回神。
「你怎麼站在這裡掉眼淚啊?我打了你好幾下都沒回應。」花鋪的老闆站在他後面不知有多久了。
幸四摸摸自己的臉頰一看,果然都是眼淚。
他下了一個決定,向花鋪老闆道歉過,便直奔回家。



回到家後,他立刻前往周盈在的房間,這時出來應門的居然是位婢女。
婢女聽到主人要找夫人,便露出愁容說道:「夫人現在應該不太方便見任何人……她的身體狀況很差……」
這時候婢女身後傳來細細的聲音,說道:「讓他進來吧。」

躺在周盈的氣色似乎比上次見面還要憔悴,看到幸四一入門便撐著要坐起來,雖然說坐起來了,不過她重重咳了幾聲又倒了下去。
幸四看到這一幕眼淚又掉了下來,衝過去把她扶起,說道:「我現在什麼都不要了,我只要妳回來,我只要妳陪在我身邊………」
在幸四的懷裡,盈盈笑了一下,這個笑容非常哀傷:「我實現你的願望吧……」
語畢,她的身體慢慢的發出光芒,後來光芒漸漸變強,強烈的光芒讓幸四睜不開眼睛;後來光芒減弱後,在度張開眼睛時,周盈已經便成一朵菊花,一朵千辮菊花。
四幸眼睜睜的看著菊花的光芒漸漸消失,花瓣一瓣瓣的掉落,最後枯萎在他懷裡。
這時候幸四才驚覺:原來盈盈的法術都是用她的生命力去換來的,他要求得太多,以致於盈盈日漸虛弱……而要幫幸四實現最後的願望耗盡了她的生命力。
他身邊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,功名、富貴、錢財,還有最重要的周盈。
現在只剩下掉落在自己膝蓋上的破碎枯菊。
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像女人哭成一塌糊塗,因為他知道:不管用什麼都喚不回盈盈的微笑了。

【完】


附註:周盈、笑靨金等等,都是菊花的別稱。
而文中每一個段落的”*”因為像是菊花故用來分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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